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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城笔记之一·小谷围引发的话语交锋
2007-05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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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9月,第一批大学新生入驻广州大学城。这个 “中国第一大学城”,一期占地17平方公里,二期规划43平方公里;它的所在,是坐落在珠江江心上的一座小岛——小谷围。小谷围岛上有六条自然村,分别是北亭村、南亭村、穗石村、贝岗村、练溪村和郭塱村。小谷围岛上没有工业,岛上的居民世代以渔业、种菜和果树为生。“这是仅仅一个18 平方公里的小洲,古代文物“从汉代至民国而无间断”。[1]
2003年6月之前,这里曾经仿佛就要成为广州的“巴比松”——167栋风格迥异的别墅组成了分别命名为小谷围艺术村(A区)、谷围山庄(B区)、临江苑(C区)的艺术村,数十位广东省、港台、美籍、加籍、澳籍在内的艺术家在这里居住。
但是广州大学城的兴建,打破了小谷围原先的平静状态。由于兴建工程的征地拆迁风波、岛上居民的安置、文化遗产保护等等问题,引起了不少的讨论,也引发了我们的思考。……作为广东省建成“文化大省”的重要一步,官方所谓的“文化”与民间的、民俗的文化价值之间的裂隙在哪里?在一个多元化的社会里,广州大学城的建成从论证其可能性、合理性,到破土动工、新生入驻,甚至进一步的“三期规划”的进程中,它在大众视野中的话语交锋是什么?但我试图能从这种多方对话中透析某种力量的制衡(也许并不平衡)的局面,各方的立场无所谓绝对的对错,下一个断然的判断也不是我的目标;我想做的是能够从中探讨出多种的可能性,而不是一味臣服于划一统的话语的指挥棒。
(一)媒体作为入驻大学城的第一批新生,我们所接触到的信息绝大部分是正面的。对于这件广东省发展规划、建设的“大手笔”,媒体作为社会重要的一方话语阵地,态度始终扑朔迷离。
截至2007年4月8日,中国重要报纸全文数据库以“广州大学城”为检索词的检索结果数目总计470篇,媒体的报道时间集中在2004年到2005年;讨论的议题集中在大学城的兴建阶段——征地、拆迁、盖楼、招生以及相关的设施服务;大学城如今已经接收入驻学生两年多时间,而作为小谷围的“居民”——部分未前往新造镇的留守居民,他们所面临的生存问题,如失去耕地、水源污染、孩子受教育、祠堂祖屋被拆等等;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如生活成本、交通问题、大学的整体性和文化氛围等等这些问题……见诸媒体的后续报道则显得低调得多。
l “奇迹发生在广州大学城” (人民日报海外版/ 2004 年/ 01 月/ 05 日/)
l 广东高等教育锦上添花(南方日报/ 2004 年/ 07 月/ 30 日/ 第A01 版/)
l 教育部长:大学城是个令人瞩目的奇迹(广州日报/2005 年/8 月/4 日/第001 版)
l “广州大学城与圈地无关”(广东建设报/ 2003 年/ 04 月/ 17 日/ 第005 版)
l 大学城工程是一次伟大的胜利”(广东建设报/ 2004 年/ 08 月/ 27 日/ 第B03 版/ “在一期工程结束的时候 在一次建设各方的沙龙”(这是一次建筑设计单位、建筑施工企业、材料供应商的欢呼)
l “广州大学城:中国现代化大学城的典范” (广东建设报/ 2005 年/ 02 月/ 01 日/ 第A05 版/)l 广州大学城———充满希望和机遇的阳光事业(广东建设报/ 2003 年/ 07 月/ 03 日/ 第B01 版/)
与此同时:
l 《大学城热:以教育的名义“圈地”》(新华每日电讯/ 2004 年/ 06 月/ 18 日/ 第004 版/)
l 广州大学城招标疑云重重(中华工商时报/ 2004 年/ 06 月/ 17 日/)
l 《汹涌的大陆失地农民问题》(《展望与探索》时评,第2卷第12期,包淳亮)
l 去年11月,30余位业主代表到北京上访,向国家建设部、国土资源部、国务院等部门递交了有关信访材料。过去半年里,《人民日报市场报》、《民主与法治时报》、《中国经济时报》、《中国经营报》、《工人日报》先后刊登记者采访,报道广州大学城项目的违规行为,但拆迁仍在进行。[2]
纵观种种质疑、批评、抱怨的火力集中在“征地、拆迁”的环节上。同时我们可以看到,相对于本地媒体的大唱颂歌,提出质疑、批评的声音更多来自于外省以及国家的媒体。这种传媒业里“异地批评”的现象在这里提出来,我无意讨论新闻传媒的规则、伦理,而是从这样的话语制衡中一窥媒体在这场事件中所能够扮演的角色(到位到哪个程度?)。
(二)谷围村民作为小谷围岛上世代生活的居民,面对突如其来的“规划”与变迁,他们也发出了自己的声音。虽然带着某种隐匿性,但是他们的诉说欲望并不因此减弱。在南亭、郭塱村的留守“难民营地”,除了简陋的帐篷、浴室以及大大小小的晾晒衣物之外,横挂的标语诉说着他们心中的激愤。2004年我们曾到南亭村去,村民们一见到大学生甚至是拉着你,大概他们将某种希翼寄托在了学生的身上;现在两年过去了,村中的标语依旧还在,只是褪去了鲜红的亮色;留守村民的生活环境日益破旧,但是他们还在坚守着。
2007年3月,我们在穗石村访问了一位林老伯。林老伯世代在穗石村里耕田,他有三个儿子,在村子里有三间祖屋,一个房头一间屋子。建了大学城之后,林老伯的一个儿子搬到了新造镇,而他自己则选择继续留在村子。林老伯告诉我们说,推土机来的那一天,他家田里的苗刚刚栽下去。幼苗在地里青青地长着,推土机一来,不说二话就什么都掀掉了。林老伯对这轻易摧毁自己劳动成果的行为觉得气愤。不仅如此,他对政府给予的拆迁赔偿款额也颇有微词。
在我们所走访的穗石村,象刘老伯这样保留有祖屋、还有条件留守祖地的人家还并不过半——也就是说,大部分村民原来的房子都被拆掉;失去了房子的村民别无他法,只好搬往新造镇(当然也有坚持留下来的,不过这种情况不在我们所考察的那条村子内)。
被遣散的居民被告知,政府会给予他们一定金额的补偿金,大概是400~500RMB/平米;新造镇的屋价以成本价向村民出售,大约在1000~2000 RMB/平米;在林老伯一家的情况是,要买起三房一厅的房子,大概需要15万RMB。而向来以农耕和手工为生计的林老伯家,承担不起着15万元的新屋费用。
在穗石村里,我们处处可以见到一堆堆闲暇无事、在祠堂里打麻将的村民;不少家门口有妇女在埋头制作珠绣,这是穗石村的妇女都会的手艺。小谷围岛曾经是广州蔬菜市场的供应基地,农民以种菜为生。地被征走后,目前只有2000多人安排在大学城做协管员和保洁员,其他1万多人生活几乎没有出路。失地村民40岁以上将很难找到工作。我们对林老伯的儿媳妇的采访,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种情况的存在。她的结论是,大学城建设之后的变化对老人家是好的,但是象她这样四五十岁的人却很不利,因为没有了耕田,出外打工又没有任何优势;失去了工作,只能在家做做传统的珠绣手工获取微薄的收入。
作为小谷围上的新居民——生活在广州大学城的学生,平时里的见闻、观察也能散见于网络。 [3]
确实,我们毕竟在同一方土地上生活,无论自然村因为大学城而作出了怎样的改变,日常生活里的频繁接触,让小谷围岛上的大学生对这方土地的命运有更加感性、直观的触印。
2007年3月我们进入穗石村进行考察。我们注意到的第一处地方是这个“林家大祠堂”(穗石村的本地村民都是林姓氏)。这个祠堂的门面颇为雍容,门口的一对石狮威严地守护着这个祠堂,祠堂正门上的油漆、关公像等的色彩还十分艳丽,看来被精心地修缮过。
我们透过门缝往里看的时候,才发现这间祠堂用来作为村里幼稚园的场地。我隔着门缝与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表明,我们是华师大的学生,因为要做作业的课题所以到村子里来看看,老师很爽快就答应让我们进去参观。这是一间富有岭南特色、十分典雅的祠堂,台阶都是采用麻石的材料(林老师说现在这种石料十分昂贵),庭院里虬结的老树、两侧树着黑色的雕花屏风;往里走,一个宽敞的大厅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龙舟赛的锦旗、历届村委会的合影、以及一些族谱等等。两侧的房子一边是孩子们吃点心的“小食堂”,另一边则是负责孩子后勤(煮饭、洗衣等)的场地。作为幼稚园场所的林氏祠堂,角落里摆设了形形色色的滑梯、摇椅、皮球等康乐设施,只有一艘闲置着的木船,仿佛还记录着这个村子过去以渔为生计的生活,现在的船身上晾满了了孩子小小的毛巾、甚至尿布。
(三)艺术村以及大学城博物馆与上海苏州河畔的艺术家仓库、北京的798艺术区相提并论的小谷围艺术村已消失在隆隆的推土机声中,这个曾经号称广州的“巴比松”已经无迹可寻。广州美术学院退休副院长、版画家潘行键曾经在小谷围临江苑43号的家,如今也只能用曾经在那方家园里的石头、干树枝和灯笼来凭吊。[4]
广州美术学院退休副院长、版画家潘行键则以特殊的方式缅怀自己在小谷围临江苑43号的家。 拆迁后,潘行键回过一次小谷围,他在自家的废墟上拣回了一些砖头和瓦片,细细地包好收藏起来。现在他的家中到处可以见到临江苑43号的影子:门口的石头是43号院子里摆过的,花瓶里的干树枝曾经在43号院里枝繁叶茂,墙上的一排灯笼也曾经照亮43号院的夜晚。显然,临江苑43号在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着,潘说,我没有把她当作一幢房子,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在我所能搜集到的报道中,这篇文章是为数不多的、展现在这个宏大工程下质疑、抗争甚至挣扎的一个个个体生命的状态,他们的话语、行动和心情是鲜活的,因而才更具有了撼动人心的力量。尽管在宏大的历史洪流中,这一个个鲜活的个体生命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趋于“无名的生存”,但是谁能够忽略社会中的个人——那是整个社会的一个个分子——的幸福?
与摧毁艺术村的行为相对应地,大学城规划中的“广州文学艺术创作中心” 于2006年6月29日奠基,如今正在兴建之中——就在我们华师的学南后面。“中心的地上建筑面积分为公共区和文学院部分、雕塑院部分以及画院”、“中心的一大亮点是设立工作室制度,要在全国公开招聘专家学者组建个人工作室。通过改革政府投入机制,实行艺术创作生产研究招标、采购、项目资助和奖励制度,吸引人才来中心工作,建立有利于文艺创作和人才成长的激励机制”。为什么要推翻原本和谐自然的艺术村、赶走原本就在这里潜心创作的艺术家,又“空降”这么一个崭新的“凤巢”企望再造原来驱散掉的氛围?试想那些被强行除别墅的艺术家面对这么一个被规划的地盘,情何以堪?这种“规划”之下的倒逆逻辑,实在是让人觉得啼笑皆非。
这种“规划”的逻辑,同样体现在对大学城六条自然村的古文物、文化遗址的保护工作上。2005年12月14日,广州最大规模的古村落改造通过竣工验收,岭南古村落练溪村“变身”全新的大学城博物馆,并将进行招商,“引入画廊、酒吧等休闲产业及商业旅业,成为广州又一文化、商务和休闲胜地”。考察过程中,Niky和Kwan都跟我说,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“大学城博物馆”了,怎么看上去那么假。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它是坐公车路过,看见崭新的仿古屋群,心里还在猜想:莫不是要在大学城这里建一个影视城?!当时还百思不得其解。Niky和Kwan的话当然是她们第一眼的感受了;我第一次得知这里就是“大学城博物馆”的时候,也吃了一惊:怎么连小谷围上的古迹祠堂,也这么粉头粉脸地变成了毫无沉淀感的崭新建筑呢?这跟我们在大学城里看到的千篇一律的新校舍有什么区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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